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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庆芳(短篇小说)

2022-04-14 15:22:01 来源:庙堂文学 点击:0

冬天里的早晨,农村人向来起床就晚,再加上昨天晚上西北风刮了一夜,很多人躺在被窝里更不愿起来。军营家的小狗淘气却不睡懒觉。因为军营媳妇还在睡觉,它只好在屋里撒欢。后来在实在玩腻了,就干脆跳上了床,冲军营媳妇汪汪地叫了起来。军营媳妇惺忪地睁开了眼,看见淘气正摇着尾巴叫自己呢。她笑着坐了起来,“淘气,昨天晚上冻着了吗?我给你窝里铺上的麻袋暖和吗?”她穿上衣服,准备起床了。

军营媳妇把自己收拾利索,开始煮面条做早饭。在东厢房里睡觉的婆婆还没有一丝动静。说起她婆婆庆芳,那真是苦命人一个。庆芳年轻时就有精神病,迟迟找不到婆家。军营他爹家里穷,也找不上媳妇来,最后经人说和,就娶了庆芳。说白了,军营她爹娶庆芳,也只是拿她当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。不只外人,婆婆家里人也歧视她,漠视她。军营姐弟长大后,众人碍于他姐弟俩的面子,这才稍微尊重庆芳了。庆芳犯病时并不狂躁,只是睡觉,不知道吃也不知道喝。清醒的时候呢,她也知道干活,人际关系也分得清,只是让人觉得有点愚傻。所以说,庆芳即使是个疯子,也是个受气的疯子,逆来顺受的疯子,人们并不怕她。因为她老实,疯子就成了她的名号,不当着她家里人,人们都这样叫她。

饭都做好了,军营媳妇看到婆婆还不起床,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。军营长年在外打工,有军营他爹在的时候,军营媳妇还能收敛着。前几年他爹一死,这可让军营媳妇放开了胆,天天没好气地对待她这个疯婆婆。邻居们虽说有时也拿着庆芳开开玩笑,但那都是善意的。现在看着这个可怜人天天受着她儿媳妇的气,心里又都不落忍。她疯不是她的错,你欺负她是个疯子就是你的错了。但军营家里的事,外人又怎好开口管闲事呢。又一想军营又不是不知道他媳妇的所作所为。军营都不管,街坊邻居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。

“天天就知道睡。睡,睡睡,睡死好了。天天要给你送饭,你有功啊!”军营媳妇嘟囔着推开了东厢房的门,没好气地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“吃饭了!”可婆婆还是毫无反应。往常她一进来,婆婆立准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坐了起来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她把手往婆婆身上一摸,妈呀!身子骨都凉了,她婆婆真睡死过去了。

军营媳妇这一惊非同小可,她立马跑到屋外,杀猪似地叫喊了起来:“来人啊,来人啊,我娘不好了”。

邻居们差不多都听到了。军营媳妇的娘家娘并不住在这里,一定是喊的她婆婆庆芳了,莫非疯子庆芳出事了?邻居玉会大娘是个热心人,谁家要是有个红白事,她都愿热心张罗,第一个跑来的就是她。大娘刚进了院子,军营媳妇就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。

“大娘,俺娘倒头了。”在农村里,人死了不能说死,说倒头。

军营媳妇这一跪,即使她不说,玉会大娘也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我的儿呀!这是啥时候的事啊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昨晚上还好好的,今天我给她送饭,喊她时一点动静都没有,用手一摸,身子都凉了。”

玉会大娘一脚跨进东厢房,只觉得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,还有一股子尿骚气直冲鼻子。用手摸了摸庆芳,早已冷得冰硬了。可能是昨天夜里突然发病,又是一人在屋,死了都不知有多长时间了。

军营媳妇跟在玉会大娘身后,看都不敢看她婆婆一眼,只是带着哭腔问:“大娘,还往医院送吗?”

玉会大娘年龄大了,经的事多了,遇到这样的事并不慌张。她三两步又回到院子里,军营媳妇立马跟出来。

“军营家的,人已凉了,去医院也只能是放太平间了。”

“那,现在怎么办啊,大娘?”军营媳妇惶惶地看着玉会大娘,她有点六神无主了。

“现在打发你娘上路要紧,赶紧给她穿上送老衣吧。人已凉透了,再不穿就穿不上了。”“可“寿衣我没有准备啊,等会才能去买。”

说话间,乡邻们又来了好几个。军营媳妇忙又跪了下去,捂着脸哭起来,其实也只是干嚎罢了。她哭诉着刚才已对玉会大娘说的那一套,无非是想说,她婆婆并不是有病不治拖死的。大家伙看着庆芳睡觉的那东厢房,冰窖一样的阴冷。昨晚上那么冷的天,连个炉子都没有。在这屋睡,健康人没病也能冻出病来了,更何况一个疯老婆子呢?但现在人既然已死了,说啥也不没用了,还不如落个顺水人情,于是众人都安慰起了军营媳妇。这个说,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啊;那个说,她婆婆庆芳得急病走了,这是福气,少受罪;更有人立马联想到要是瘫痪到床上,就遭大罪了。平时军营媳妇的为人,乡亲们是道底细的,但俗话说,打人不打脸,揭人不揭短,也只好以假当真地劝起了这“伤心人”。

最后还是玉会大娘开了口:“我说,军营家的,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,赶紧办正事吧。先把前街你少坡大爷请来,你娘现在还挺在床上呢。”军营媳妇嘎然停住了哭,其实脸上也并没有多少泪。

“大娘,我这就去。”她站了起来,急急地去前街了。

很快,少坡大爷他们几个管事人都来了。现在农村里的青壮年都在外面打工,家里只剩下了出不去的老头子。谁家有了丧事,都是他们这几个老年人主持。

寿衣也很快差人买来了。这穿寿衣的活还是由玉会大娘她们几个老姐妹去做。玉会大娘掀开被子,只见死去的庆芳瘦得皮包着骨头,破旧的衬衣上居然有好几个大窟窿。她心里可怜着庆芳,儿媳妇对她不管不问,真是作孽啊。军营媳妇抱着寿衣站在她的跟前,玉会大娘忍了好几忍才没有冲着说出这责备的话来。

“我说,庆芳啊,待会就给你穿上送老衣了。孩子们孝顺,你看看多好的衣服啊”,玉会大娘从军营媳妇的怀里接过了寿衣,举在了死去的庆芳脸前。她在进行着古老的仪式,在给死者送行。停了一停,玉会大娘扭头对军营媳妇说:“军营媳妇啊,你年轻,就别在这了。”军营媳妇巴不得闪了出去,只是碍于众人的面子不得不陪着。现在玉会大娘这么一说,赶紧说,“那麻烦各位大娘了,我上那屋看看去”。以前她没觉得,现在她站在大娘们中间,以一个外人的眼光来打量这屋子,婆婆的屋子太腌臜了。她也觉得自己确实做得过份了。有点臊得慌,恨不能赶紧出去!

玉会大娘等军营媳妇出去了,一说“庆芳”,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平时都是喊庆芳叫疯子,现在一本正经地喊她名字,玉会大娘不好意思。

“我还是喊你疯子吧,叫你庆芳怪别嘴的。疯子,人家生来都是享福的,你命苦,是来受罪的。不管孩子们以前孝顺不孝顺,就别跟他们计较了。不看儿子的面,还要看在孙子的面上,也要原谅他们,你说是不是?等会给你穿上衣服,就安心上那边去吧。别待在家里不走,你听到了吗?你到了那边也比活着受这罪强。你看,咱们老姐妹都送你来了。”

玉会大娘这一席话说得老姐几个心里都酸酸的。过去人们还敬畏上天,还懂得“人在做,天在看”天条,现在呢,连这都不起作用喽。

少坡大爷是处理丧事的老把式了,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。等军营媳妇从东厢房里一出来,就问上了,“军营那里打电话了吗?通知你姐军香了吗?”军营媳妇恍然想起来,刚才只想着通知军营了,她大姑子那还没说呢。那就赶紧打电话吧!

一想到军香,军营媳妇心里就有点发毛。她这个大姑子姐可不是个好脾气。那年,军香回娘家,看到娘被弟媳妇这样慢待,气得跟军营媳妇吵了一架,从那后就再没登过门。如今,她来后会不会大闹一番啊?

等军香接到电话后急急忙忙赶来时,她娘庆芳已穿好了寿衣,头冲着堂屋正门安放在地上了。

虽说自己这几年没登门,但她心里不是不挂念娘,只是那次自己跟弟媳吵架后,军营他们两口子就再也没去看过她这个姐姐,她又怎好降低身份回娘家呢。今天突然接到娘家人的电话,说是自己的娘得病死了,让她感到又突然又伤心又难过。由这又想起军营媳妇对娘的孬,这心里所有的情绪瞬间都化成火了。娘是怎么死的?去后一定要问出个前因后果来,要是有差错,我绝饶不了她,军香在路上这样恨恨地想着。

还没等她走到娘家院子前,那呜呜咽咽的哀乐就传到了耳中。军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“娘啊,娘啊”,她哭着进了院子。

军营媳妇正在灵前坐着,一见军香来了,立即就陪着军香呜呜哭起来。军香看到死去的娘,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大哭起来。

玉会大娘很懂得劝人的窍门。如果是外人,那一定是假哭,这要就立马去劝,哭的人趁机也就不假哭了。劝晚了,会被人家心里责怪的。要是儿女在哭,那必须让他们放声地哭。哭够了,他们心里会好受些。所以,她并不急着劝解军香。

军香这一通哭,刚才还想着兴师问罪呢,现在心里窝着的火也顺带着哭出来了。是啊,弟弟一家对娘不好,可自己不也是对娘照顾不周吗?又怎么好意思去责怪别人?前几年本想把娘接到自己家里去的,可娘那个疯病,丈夫看到就烦,还是别开这个口了。再说了,如果真把娘接家去了,丈夫跟自己打架是小事,要是像这,突然死在自己家里,那可就落在军营媳妇手里,吃不了兜着走了。毕竟自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在娘的事情上,当女儿的是没有决定权的。军香一边大声哭着,心思也九曲十八弯地转了一通。从责怪别人变成了责怪自己,又从责怪自己中解脱出来,反而庆幸没有意气用事来。可怜的娘啊,女儿不是不孝顺你啊,只是你有这病啊。

军香从小就没享受过像别人的娘那样对儿女的嘘寒问暖,因为娘不懂的这;她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可以冲娘撒撒娇,因为娘是个疯子。那次因为一个男孩子又嘲笑她有一个疯子娘的时候,她疯了一样冲上去跟人打架,结果眉头上反倒被打了个口子。等她满脸是血的回家后,只有娘一人在家。要是别人的娘看到女儿这样,早就心肝肉儿心疼得不得了啦,可是自己的娘呢,围着自己团团转了半天,才想起应该给女儿洗洗脸上的血。看着娘那惊慌失措地端水盆的样子,军香在外面所受的委屈突然迁怒到娘身上,她怨恨娘是个疯子。一下子把脸盆踢翻,她对着娘吼到:“我不要你这个疯娘。”留下了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,自己则到屋里哭去了。军香长大后,回想起当时的举动,觉得很不应该。她想向娘解释自己的不懂事,可即使她说了,娘又怎能听得懂?她只好放弃这打算。因为娘是疯娘,她只有遗憾。如今,连自己的这个疯娘都没有了,军香痛哭不已。

军营媳妇看到军香这样伤心地哭,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也有老娘。自己的娘年龄也老了,也有这一天的时候。她鼻子一酸,就真哭了起来。陪着军香哭了一阵,看她大姑子姐哭得差不多了,这才近前劝起了军香,“姐,你歇会吧”。玉会大娘也赶紧劝,“这孩子,你就是哭死了,你娘也活不过来,别哭坏了身子。”军香也就渐渐止住了哭声。等她心情平静了,她问着军营媳妇:“咱娘是什么病啊?”姐妹俩在娘的丧事上就这样和解了。

天快完全黑了时,军营才赶到家。由于打工的地方离家太远了,接到电话后他立即往家赶,一路上不停地倒车,不停地坐车,紧赶慢赶地往家赶。

得到娘的死讯,让他觉得很突然。突然的就像天天喝水的玻璃杯,没有丝毫征兆就粉碎了,让他反应不过来。同时又觉得这是他心中隐隐约约的一个期盼,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。但确实是他听到消息后,最先感到的不是伤心,而是解脱后的放松。他为此羞愧,觉得大逆不道,他应该伤痛欲绝才对。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亲娘,虽然是个疯娘。

在他记事的时候,就知道娘是疯子了。军营从小是奶奶带大的,跟娘之间,他并不觉得亲密。但又觉得理应照顾她,孝顺她,因为那是他娘。结了婚后,军营的心跟媳妇结在了一起。媳妇慢待娘,他不满意,也反对过,但也仅仅反对而已,自己的反对最后流于了形式。自己有了儿女以后,娘在他心里的位置就更不重要了。别说媳妇了,他自己也渐渐对娘漠然视之起来。久病床前无孝子,他这样自责着自己,也宽慰着自己。虽说有时也内疚,但一想起姐姐,他的心又平衡了不少。比起姐姐,他军营还是更多地承担着养老义务的。

坐在车上的军营,娘过去的很多的片段向他纷至沓来。他想起了自己入党的那一年,娘表现出了不常有的高兴与清醒,向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炫耀儿子考上党了,考上党员了。娘不懂得,党员是考取不来的。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考上党员是一件大事,一件光荣的事。儿子光荣,她高兴!

那年,军营看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时,眼泪都哭了个稀里哗啦。自己的娘也像电影中的那位妈妈一样,失踪了很久。要不是她跟电影中的女主角一样那么爱自己的儿子,可能就永远也寻回不来了。

那一年,庆芳被人贩子拐跑了,被卖到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因为神智不清,买她的那家人也就放松了对她的管控。其实就是让她跑,她又怎么跑得了?有一天下午,她看到放学的小学生,脑子一直迷糊的她,突然想起家里的儿子军营来了。就像迷航的船,突然看到了灯塔,所有的努力都是朝着灯塔的方向而去一样。庆芳于是顺着大路一边走一边喊,她要找到她的军营。那一刻,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始终有一块是清楚的,军营是她的儿子,她要找到他。一晚上的工夫,庆芳居然走出了好几十里地。最后被一个好心的看林老人发现时,鞋也跑掉了一只,因为渴急了,正拿着一块冰在啃呢。问她干什么的,她呜呜地哭了起来,她说找不到她儿子军营了。那人好心地收留了她,凭着她残缺的记忆,给家里人去了一封信,这才把她寻了回来。

这过去的一幕幕唤醒了军营沉睡多年的记忆,也唤醒了他多年以来某些麻木的情感。他知道对于娘,无论是嫌弃她还是包容她,从今天起,娘是永远不会再麻烦他,拖累他了。军营哆嗦着抽出了烟,却没有点上,而是靠着车窗,嘤嘤地哭了起来。

家里人都在等着军营,他一到家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军营是一家之主,有些事要等他拿主意才能定案。他在娘跟前哭了一会,就被少坡大爷叫到里屋去了,他姐姐军香也在里面。因为时间紧迫,少坡大爷直接开门见山了,“军营,军香,你们两个都在。有些事今天就要定下来。你们商量一下,你娘这个丧事怎么发送?”

军营看了看他姐,军香不言语。他只好说:“大爷,办这样的事你有经验,您说怎么办,就怎么办,”他停了一停,“我在路上就想过了,别过于寒酸了。我娘苦了一辈子了,就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吧。”军香听她弟弟说完,立马点了点头。

少坡大爷不住地点头:“真是两个孝顺孩子。那这么着吧,六尺白布的孝衣,全套扎彩,请乐器班子。按风俗,其中有些钱是你军香出的,到时算出来后,军香你再拿钱。你们看这样行吗?”姐弟俩同时点了点头,“行”!

所有帮忙的人都走了,嘈嘈杂杂的屋里逐渐安静了下来。军营媳妇已上床睡觉去了,灵屋里只剩下了军营跟军香他姐俩。

昏暗的灯泡发着黄黄的光,整个屋子越发显着神秘的气氛。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整齐鲜亮的寿衣在柔和的光线下更是显得五彩斑斓。明天一早,娘就要火化去了。从此后,娘的面貌,娘的身板就永远靠照片来追忆了。一想到这,军营的心里空旷得难受。他看了看他姐,军香正对着娘的身体怔怔地出神。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娘头前的长明灯的火苗闪了几闪,最终还是稳住了。盖在娘脸上的黄裱纸也似乎动了一动。

军营想:如果娘活过来该有多好!灵堂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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