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 > 精美散文 > 正文

【流年】贮藏在体内的酒(小说)

2022-04-30 11:51:53 来源:庙堂文学 点击:0

那天早上的阳光显得有些特别。它们比前面的腊月更冷,并且一直晃动,很不平稳,就像一层水流。当然,它们比水流有更厚的粘度,在窗口的玻璃上缓缓起伏。母亲早早地起来了,我能听得见,我还听见她故意的摔摔打打,听见她故意的气喘吁吁。我知道她是故意,毫无疑问。接下来我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,听见脚趾拉着拖鞋踢踏踢踏,我支起了耳朵。妹妹的声音。支起的耳朵没起到太大的作用,她的声音比较微弱,还好,从声调上判断,她十分平静,没有异常。

那天早上的阳光显得有些特别,它们的里面带有淡淡的酒气。是的,这酒气是埋在阳光里的,虽然我知道昨夜父亲又喝醉了,但他身上带回的酒气没有这样的纯,这样的气味。在起床的瞬间,我觉得那酒气应当是从我体内发出的,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感觉。同时,我还觉得有些飘忽,大概是那种酒醉的飘忽,这种飘忽与我父亲的飘忽也不一样,我的飘忽大约是因为失眠。我可以和他用同样的词,但这些词被放在两本完全不同的词典里面,使它们有了巨大的差别。我承认,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,在后来的几年里,这样的想法变成了越来越硬的石头,根深蒂固。

我有些故意的缓慢。母亲的摔摔打打还在继续,她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出现而有所减轻。等我出现在房门的时候,母亲用一种带有怨愤和恶狠狠相互交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。“光知道睡,睡,睡。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。”母亲的气喘吁吁又加重了一些,她挥动扫帚,敲打着衣橱上的尘土,让它们飞起,在薄薄的阳光里纷纷扬扬。

这次清扫是几天前就定下的,却因为父亲的缘故一拖再拖。其实父亲在与不在都不会对我们的清扫构成影响,自从公伤截去了一截手指之后,父亲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,他是不会帮我们的,肯定。我们都已经习惯了,他要是肯扫一下地擦一块玻璃,天上一定能掉下馅饼来的,柳树也一定会在雪地里发芽——我们都已习惯了,甚至不愿意他在家,他会制造一些障碍来的,然而母亲坚持。“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啊。要把所有的晦气都打扫出去。”母亲斩钉截铁,咬牙切齿。她把这天的大扫除当成一个仪式,也当成是一种告别。

“睡睡睡,睡死得了。”母亲将沙发拉开,她言不及物,及人,冲着沙发下面的尘土和纸片,“什么活都是我一个人的,什么活都是我一个人的,累死我你们就趁心了,就高兴了!”沙发下面的灰尘和纸片带着一股草叶或布的霉味儿,扫到房间中间,那股霉味便更多地散了出来。一些曾经丢失的物件也显现了出来,它们失踪太久了,灰头灰脸,几乎都失去了原来的形状。妹妹蹲下来,她用一块湿透的破布擦拭着那些丢失的物件,使它们成为火柴盒、酒瓶盖、牙签筒的另一半儿,以及别的什么。我看着她。我想她也知道我在看她,她给我的是她的后背,她的后背上有一只隐秘的眼睛。她将那些擦拭过的小物件又一一丢进了垃圾堆里。

“把沙发罩和床单都放到洗衣机里。谁卖给你的站票?你就看不见别人忙着?”母亲提高了她的音量,她额前的头发已粘带着缕缕的尘土,她的手向窗外指了指,“看不见太阳都多高了?光在床上窝着,也不怕发霉!”

父亲的那屋仍无动静。门关着,紧紧的关着,仿佛门的那边,那间房子并不存在.那边只有空气和空旷。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就会加大一些音量,然而她既不去敲门,也不去"叫醒"肯定早已醒来的父亲。

洗衣机开始了转动,它发出旧机器的巨大的轰鸣,甚至它自己也颤抖起来。轰鸣很快铺满了所有的房间,它应当能伸到父亲的那间屋子里去的,这声音显得坚韧。我看见,妹妹在清扫出来的垃圾堆里拾起两个纸片,将它们抖了抖,看了两眼,然后一点点撕碎。

突然的晕眩。我感觉体内贮藏的酒打开了瓶口,密密麻麻飘着灰尘和霉味儿的空气里,再次涌出了酒气。妹妹的背影有些心酸。

“把衣橱挪开!把衣服们晒出去,晒之前要好好的抖一抖,别不抖就晾。把晾衣绳也好好的擦一擦!……”母亲风风火火,粗枝大叶,小嘴不停。她为这次扫除积蓄了太多,她积蓄下的都是什么我无法说清楚,但至少她积蓄了充足的怨气和不满。

她的不满和怨气也带给了我,这是一种传染。摔上房门的声音有些重。背后有母亲的吼叫,它被关在了门里,关在了那些尘埃的气息里面。

院子里的阳光非常腊月,带着一丝丝的冷。晾衣绳上有一层浅浅的灰,粘粘的,湿透的抹布擦过之后它上而有了两道灰里的印痕。洗过的衣服和床单被晾在了上面。那个早晨平静得像没有任何包含,母亲的怨气天天如此,父亲的置若罔闻也是天天如此。

可昨天和今天是不一样的。这个,我知道。

回到房间里的时候,我看见父亲有些硕大的身躯已堵在了客厅里面,他伸着无所事事的腿,用一个三七牌的指甲刀在修剪他右手上的指甲。这样,他的那枚断指便清晰呈现出来了,手指的断面像一个寄生的肉瘤,看不出手指的形状,当然,它的上面也早已没有了指甲。父亲一遍遍修剪着其它手指上的指甲,绕过那枚断指,将指甲的边缘都剪出了血。“给我刷一刷那块牌子”,父亲冲着妹妹的屁股抬了抬他的下巴。我的妹妹,和昨天看上去很不一样的妹妹,仍然趴着身子在够躲藏在衣橱、电视柜下面的杂物,她似乎没有听见。

“我叫你去给我刷一刷那块牌子!”父亲的声音带有突然的重量,他甚至还跺了一下脚。在妹妹起身的瞬间,母亲的声音也递了过来,“光想着你那牌子,你那牌子,它顶个屁用了?家里的哪件东西是你上访来的?”。“你懂个屁!”父亲脸上的筋跳了几跳,“一天到晚不够你的,除了瞎喊还是瞎喊,烦不烦!”这时,母亲的脸也递了过来,她挥舞着扫帚,眼睛却看着别处的方向。“你懂。你多懂屁啊。屁都让你放了。说闹一闹能多得一万、两万的,说闹一闹儿子的工作就有了让他接你的班,这些不都是屁了?你懂,你多懂啊。”母亲将墙上的尘灰弄得更加飞扬,“你懂得一年的时间家里外头一点儿活也不干,一叫你干这干那就摔摔打打,再不就是拿着破牌子上什么访,你多懂啊……”

我和妹妹,包括母亲,都继续着手里的活儿,没有任何的影响。五年多来。甚至更长的时间里,我们的耳朵早已塞满了茧子,麻木像热水瓶塞。妹妹将那块牌子拉出来拉到父亲的面前:“干净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冷,可父亲却跳了起来:“你这是干的什么活!你自己看看,你干的确什么活!”

妹妹使用的是一块湿布。并且,她也使用了一些力气,不然的话,父亲用漆写在纸上的“还我手指还我公道”的那些字不会这样面目全非,而且狰狞。牌子上面蒙的那张纸也皱得不像样子,带着斑斑点点。“好好好,”父亲将他断指的右手高高的举起,“你们都大了。我算是认清你们了。”

“马上要过年了。过了年,你再换个新的吗。”妹妹还是那种平静和冷。“换什么换!要是有用,我天天给你糊牌子,你要上访就上去,你要喝酒就喝去!可有用吗,有用吗!”母亲见缝插针,她指挥我,“去把沙发挪一挪!看不出碍事么!。”

父亲,他在沙发里坐着。他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。他没有动。晃动着他的断指,父亲的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,他用舌头添着自己暴出的门牙。

妹妹在擦拭茶几上的茶杯、茶壶、茶叶盒子,将它们举到阳光的下面。她给我的是一个侧影,和一副面无表情。看上去她和秘密之前的妹妹一模一样。她应当知道我的注意。她知道的,从她的侧影和面无表情可以进行猜测。她让我突然想起胡安?鲁尔福在《都是因为我们的穷》当中的句子:“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在上下不停地抖动,仿佛突然开始发胀,为她的堕落出力”。

这时,桌上的电话响了,尖锐而有力地响了,一下、一下。等我母亲奔向那个银白色电话机的时候它已经不响了,安静得让人可怕。

整个上午我们都匆匆忙忙,在灰尘的气味里打转儿,父亲不知道找了一个什么样的缝隙突然便不知道去向。他的走让我母亲增添了更多的怨气,仿佛她是由怨气堆起的,在她的皮肤里而没有塞入肌肉、血液和骨骼。那时我母亲正在打扫一个旧镜框,她用力地敲击着镜框上的玻璃,让它发出声响——那里而有我奶奶两张旧相片,有我父亲和母亲各自的照片,有我父亲和单位两个同事的,他们都是有名的酒鬼。另外,还有我和妹妹的一张合影,黑白的,但脸部和上衣被涂上了色——母亲的怨气有了一条抒发的通道,她用湿毛巾敲击着奶奶照片的位置,露出一些恶狠狠来。她说她的不幸和艰难都是这个老太婆给的,这个老太婆有一条蛇蝎的心肠。这个老太婆可是一条咬人的蛇。她死了依然不干的好事,带了一屋子的邪气,让这家人一年多来就没有顺心顺意的时候。“你这个毒老太太,你就放过我们吧,你就积点阴德吧,你就当是疼你的孙子孙女吧,活着的时候你可没疼过他们。”是的,我母亲当时就是这样说的,她看上去有些激动。接下来,她应当骂我父亲了,我想。

“我奶奶可不是这样。她挺疼我的。”妹妹依然那么平静并且冷。她堵住了我母亲的继续。而妹妹,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一本正经地擦拭茶杯的内壁,哈口气,将它放到阳光里看。

母亲张着嘴巴。她面前的空气减少了。偷偷看上去,她的眼圈有些泛红,而她的鼻翼也在轻轻的抖动。她面前的空气减少了,不够了,若不是电话的铃声再次响起,我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反应。

喂。电话的那边没有声音。我支着耳朵,那端,连喘息的声音也听不见。喂,谁呀?母亲追问。那边依然没有声音。“你找谁?”母亲的语调已经变了。

那边挂断了电话.妹妹停下的手,僵硬的身子又开始动作.

“有病。真是有病。”母亲的怨气里包含了九分之二的愤怒,她重新回到那个早晨一直的状态之中,她将镜框放下,到屋里找来了一个锤子。

电话带来的僵硬还没从妹妹的身上散去。我想我能猜到电话是谁打来的,应当不会有错,可粗枝大叶的母亲放过了这个细节。我的妹妹,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妹妹,她用侧面或背后的眼睛发现了我的注意,她想让自己自然起来。她甚至跟我开了一个不可笑的玩笑。“她那两只小小的乳房在上下不停地抖动,仿佛突然开始发胀,为她的堕落出力。”

母亲小嘴不停,她不断翻动一些陈年烂谷,在那些旧事中,她扮演着一个被侮辱和损害的人。经受的巨大委屈,她的正直和善良却往往被除数看成是软弱可欺。她不是这样的。不是。

“那个废物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她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,她问,“他没将牌子带走吧?真不知道什么叫丢人。”

牌子还在。在一个角落里立着。母亲走过去,将蒙上牌子上面的那张皱巴巴的纸一把一把撕下来,丢在地上。“真不知道什么叫丢人,”她的脚从碎纸片上踏过去。“这一年过的哪是人过的日子啊。”母亲感慨了一下,然后转向我:“我早说别把相片拿来,别拿来,都不听。这个毒老太太死了也不想我们的日子过好。你去,把她的像片相片拿出来,烧掉!”

一个碎花的手绢在妹妹的床下扫出来,妹妹看都没看,“不要了。”“以为自己生在了福贵人家什么东西说扔就扔?”母亲插进来,拿着那个手绢抖了抖。“洗一洗还能用吗,一个个都是败家子。”“不要了,就是不要了,我说不要就不要!”妹妹的声音突然高了,里面有沙子、石块、碎玻璃,母亲愣了一下,“不要!你以后不许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什么东西说不要就不要,哼,哼……反了你们!”

我的床下有一本脏得不像样子的书,母亲将它哗哗哗哗地甩进了垃圾堆里。然后,是三只袜子,裹在大堆的尘土中。我说我去将它们洗出来,母亲的扫帚更快,她的怨气从手指传到了扫帚的顶端,将那三只僵硬而肮脏的袜子扫到垃圾中间。“都给我扫干净了!”母亲站起来伸了伸腰,她咬牙切齿,用手敲打市面上腰部和颈椎。

在鞋柜里,以及父亲的床底下,母亲翻出了六个空酒瓶和半瓶酒。“一天起来光知道喝酒、喝酒,家里的事一点也不管,谁家里男人像他一样?我怎么,怎么跟了这个废物?”在酒瓶中间,母亲的速度放慢了,她停顿了来,垂下手。“你说这他干什么了?他干什么了?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上什么访!他不把这个家毁了是不死心啊。”

母亲在酒瓶的中间蹲着眼也蒙着一条毛巾,上面已经满是尘灰,这使她比实际苍老。她转动了一个酒瓶,少许的酒气从中溢出来,少许的阳光则补充了进去——“这这一年,他没往家里拿一分钱,可花了多少!这个家早晚得毁在这个废物的手上。”她哭了。她哭的难看。

我递给她一条毛巾。“把晦气扫出去就没事了。不会总这样的。”我说。我突然感觉我的体内贮藏了不少的酒,有种辣辣的味道。

母亲站起来,她没有接我递过的毛巾,“你们一个个也不知道争气。”她拿起那半瓶酒,烧刀子,五十四度的烧刀子,将它倾泻着倒进了花盆儿。那个花盆里有两棵菊花,它们早在进入腊月之前就先后死掉了,变成了枯枝败叶。酒把那些枯枝败叶湿透了。

山东治疗癫痫病哪里好
北京专治癫痫病医院
影响癫痫发病的因素